【十八】(第1页)
这句话在奉天时顾廷聿曾说过,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却说出了逃,可当时沈熙觉没让他逃,因为无路可逃。而此刻沈熙觉却没来由的说起了逃,在这个万事平静的时刻,顾廷聿在他的眼中找寻着理由,不由的有些担忧。
沈熙觉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了顾廷聿身边,“没事儿。逗你呢。”说完拉着他便往饭厅去了。
顾廷聿如被雷击般的站了起来,面如铁色。而沈熙觉低着头,一两秒之后他放下了筷子,转头望向门边的沈芸妆。
厅里三个人,只有沈芸妆带着笑,顾廷聿和沈熙觉的心刹时间提到了嗓子眼,预想的再好也是枉然,事到眼前,他们俩只有满心的做贼心虚。
沈熙觉挤出了一丝笑容,不知是否太久没见,这个家里最小的妹妹此刻眼中少了往昔的澄静,多了一丝狡黠。
沈熙觉沉了一口气,再难开口也要开口,否则只会把错误变成沉疴,不过也许现在已然是沉疴宿疾了,所以再也不能拖了。
“芸妆,你听二哥说。我……”
“我给你们做顿饭吧,过年啊,哪有喝粥吃咸菜的道理。”
沈芸妆根本不给沈熙觉说话的机会,利落的起身收了桌上的东往厨房去了。沈熙觉望着她的背影锁紧了眉头,她心里不痛快,再自然不过的表现。
厨房里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冰冷的水冲洗着同样冰冷的手,比手更冰冷的是心,沈芸妆双眼发直的望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
虽然怨过,也只是在顾廷聿和她离别的那日,仅仅只是那一日。
多少年了他们兄妹不曾分隔两地的过年,小的时候父亲从来不会来陪他们过年,他们母子三人总会围个小桌,母亲会做四喜丸子、八珍豆腐和小鱼贴饽饽。母亲走后,他俩兄妹两被接回沈家,虽是一家团圆,父亲和老太太的疼爱一点儿也不少,可是在沈芸妆心里,这世上她最亲的人只有沈熙觉。
沈熙平不让沈熙觉回家过年,为了这事沈芸妆第一次和大哥置了气,好几天都不和他说话,连年三十的团圆饭都没对他笑一笑。刚过了初一,她便趁着沈熙平出门拜年,偷偷坐火车来了上海,满心欢喜的想给沈熙觉一个惊喜,可她听到的却是顾廷聿和沈熙觉之间的你侬我侬。当她走进公馆时,顾廷聿正在给沈熙觉盛粥,他从没有那样温柔过,沈熙觉倚在椅背上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他们的眼里、心里只有彼此。
那个画面,那么刺眼,那么扎心。
那一刻,沈芸妆像被一把利剑劈开了,从指尖疼到心槛儿里,全身的血仿佛凝固了。
沈熙觉和顾廷聿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像两个等待枪决的死囚。这样的局面是沈熙觉最不想见到的,在他的心里这从来不是三个人的事,而是他一个人造成了三个人的死局,顾廷聿只是一个并不那么自愿的从犯。
“你先回去吧。”
沈熙觉浅浅的一句,顾廷聿皱起了眉头,他仿佛又成了一个被排挤在外的人,可是在这个事情里,他不愿做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也不可能做。
“关于我们,我不想再由你一个人做决定。”
顾廷聿诚然的看着沈熙觉,这是他真实的想法。沈熙觉显得有些意外,可想一想也在情理之中,太多时候他们之间的事,都是沈熙觉一人在决定,虽然每一次都是为了保护对方,可是对顾廷聿来说也许并不公平。
“听天由命吧。”沈熙觉说罢和顾廷聿相对释然一笑。
听天由命四个字从来不是沈熙觉的作风,到了今天这地步可能也不是人力能改变的了。
沈熙觉独自到厨房来搭手,沈芸妆也没有拒绝,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沈熙觉在妹妹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娴静温婉、与世无争、逆来顺受。
“芸妆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也不是某种话题的引子,仅仅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夸赞,发自真心的夸赞。
沈芸妆露出了幽幽了笑容,却不似从前的甜美,而是掺杂了深深的凄迷,从那一笑,沈熙觉心里已经有了数,芸妆已经知道了。
之后,厨房里一片寂静。
顾廷聿坐在客厅,时不时的向厨房的方向望一望,他没有离开,但也不会介入他们兄妹俩的谈话之中。
一顿迟到了的团圆饭,但还是少了沈熙平,并没有真正团圆。沈熙觉后来想起,从那时起,便永远都不会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