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记忆(第2页)
在newjersey的westorange的爱迪生实验室里——现在是“国家爱迪生纪念馆”的一部分——保存着二千五百册他的实验纪录,每册有二百五十页,或三百页。最早的一册是他三十一岁(1878)的纪录。
单是“白热电灯”的种种实验,就记满了二百册!他用了几千种不同的材料来试验——各种矿物、金属,从硼砂到白金,后来又试验炭化绵丝,居然能延烧四十多个钟头——后来又试验了几百种可以烧做炭精丝的植物——最后才决定用日本京都府下的八幡地方所产的竹子做成最适用的炭精丝电灯泡。
科学实验是发现自然秘密,证实学理,解决工业技术问题的唯一方法。
在他八十岁时,有人请问他的生活哲学是什么,他说,他的生活哲学只有一个字:“工作”(work),“把自然界的秘密揭开来,用它们来增加人类的幸福,这样的工作是我的生活哲学”。
他的实验并不都是创造的、空前的。但他那处处用严格的实验方法来解决工业问题的精神,他那终生做实验的精神,他那每次解答一个问题总想做到最好最完美(perfect)的地步的精神,他那用组织能力来创大规模的工业实验室与研究所的模范,可以说是创造的、空前的。(现今美国有四千个工业研究实验所,都可以说是仿效爱迪生的实验室的。)
他的绝大多数的实验与发明(他一生得到专利权的发明有一千一百件),都是用前人的失败与成功做出发点的。他说:
每回我要发明什么东西,我总要先翻读以前的人在那个问题上做过了的工作(图书馆里那些书正是为了这个用处的)。我要看看以前花了大功夫,花了大经费,做出了一些什么成绩。我要用从前人做过的几千次试验的资料做我的出发点,然后我来再做几千次试验。
这是他做实验的下手方法。
他在1921年1月曾说:
我每次想做一件尽善尽美的工作,往往碰到一座一百尺高的花岗石的高墙。碰来碰去,总过不了这百尺高墙,我就转到别的一件工作去用功。有时候——也许几个月之后,也许几年之后,忽然有一天,有一件什么东西被我发明了,或是别人发明了——或者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一件新事物出现了——我往往能够认识那件新发明可以帮助我爬过那座高墙,或者爬上去几十尺。
我从来不许我在任何情形之下感到失望。我记得,我们为了一个问题做了几千次实验,还没有能够解决那个问题。我们的一个同事,在我们最得意的一次实验失败之后,就灰心了,就说,我们不会找出什么来了。我还是高高兴兴的对他说:“我们不是已经找出了不少东西了吗?”我们已经确实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以后我们必须另走别的路子了。只要我们确已尽了我们最大的思考与工作的努力,我们往往可以从我们的失败里学到不少的东西。
这是爱迪生做科学实验,经过几千次失败而永不灰心失望的精神。
他在十二三岁时,耳朵就聋了。他一生是个聋子,但他从不因此减少他工作的努力。他在七十八岁时(1925),曾有一篇文字说他的耳聋于他只有好处,于世界也只有好处。他说:
因为我成了个聋子,我就把sesroit的公立图书馆做我的避难所。我从每一个书架的最低一层读起,一本一本的读,一直读到最上一层。我不是单挑几本书读,我把整个图书馆都读了。后来我买了一部swoin出版的最廉价的百科全书,我也从头到尾全读了。
他还说两三个笑话:这是耳朵聋给他自己的恩惠。他还说,他费了多年心力去发明,制造留声机,“别人听了满意了,我总不满意,总想设法改善到最完美的地步——这也是因为我是个聋子,我能听别人不能听见的音乐声音”。他还说,bell发明了电话机,他听了总觉得声音太低、太弱,他听不清,所以他想出种种改良方法,把电话改良到他听得清楚才满意。他的改良部分(炭素传声器)(carbontransmitter)后来卖给bell,就使电话大改善。
后来我被选做一个商业组织的会员,常常参加他们的大宴会,往往有许多演说,我耳聋听不见演说,也不免感觉可惜。有一年,他们把宴会的演说印出来了,我读了那些大演说之后,从此就不感觉耳聋是可惋惜的了。……有一天,有一位社会改良家到新新大监狱去向监中囚犯大演说。有一个犯人听了半点钟,实在受不了,就大喊起来。管监的人一拳打去,把那犯人打得晕过去了。过了半点钟,他醒过来了,演说家还在讲。那犯人走过去,对管监的说:“请你再打一拳,把我打晕过去罢!”
前些日子,我在报上看到某一位科学家发明了一种短时间的麻醉药,我脑子里就想,这种麻醉药是蛮有用的:在大宴会的演说开始之前,听演说的客人每人吃点麻醉药,倒是蛮有用的。
这是这位科学大圣人的风趣。这样一位圣人是很可爱的。
十七年的回顾
我于前清光绪三十年的二月间从徽州到上海求那当时所谓“新学”。我进梅溪学堂后不到两个月,《时报》便出版了。那时正当日俄战争初起的时候,全国的人心大震动。但是当时的几家老报纸仍旧作那长篇的古文论说,仍旧保守那遗传下来的老格式与老办法,故不能供给当时的需要。就是那比较稍新的《中外日报》也不能满足许多人的期望。《时报》应此时势而产生。它的内容与办法也确然能够打破上海报界的许多老习惯,能够开辟许多新法门,能够引起许多新兴趣。因此《时报》出世之后不久就成了中国知识阶级的一个宠儿。几年之后《时报》与学校几乎成了不可分离的伴侣了。
我那年只有十四岁,求知的欲望正盛,又颇有一点文学的兴趣,因此我当时对于《时报》的感情比对于别的报都更好些。我在上海住了六年,几乎没有一天不看《时报》的。我记得有一次《时报》征求报上登的一部小说的全份,似乎是《火里罪人》,我也是送去应征的许多人中的一个。我当时把《时报》上的许多小说诗话笔记长篇的专著都剪下来分黏成小册子,若有一天的报遗失了,我心里便不快乐,总想设法把它补起来。
我现在回想当时我们那些少年人何以这样爱恋《时报》呢?我想有两个大原因:
第一,《时报》的短评在当日是一种创体,作的人也聚精会神的大胆说话,故能引起许多人的注意,故能在读者脑筋里发生有力的影响。我记得《时报》产生的第一年里有几件大案子:一件是周生有案,一件是大闹会审公堂案。《时报》对于这几件事都有很明决的主张,每日不但有“冷”的短评,有时还有几个人的签名短评,同时登出。这种短评在现在已成了日报的常套了,在当时却是一种文体的革新。用简短的词句,用冷隽明利的口吻,几乎逐句分段,使读者一目了然,不消费工夫去点句分段,不消费工夫去寻思考索。当日看报人的程度还在幼稚时代,这种明快冷刻的短评正合当时的需要。我还记得当周生有案快结束的时候,我受了《时报》短评的影响,痛恨上海道袁树勋的丧失国权,曾和两个同学写了一封长信去痛骂他。这也可见《时报》当日对于一般少年人的影响之大。这确是《时报》的一大贡献。我们试看这种短评,在这十七年来,逐渐变成了中国报界的公用文体,这就可见他们的用处与他们的魔力了。
第二,《时报》在当日确能引起一般少年人的文学兴趣。中国报纸登载小说大概最早的要算徐家汇的《汇报》。那时我还没有出世呢。但《汇报》登的小说一大部分后来会刻为《兰苕馆外史》,都是《聊斋》式的怪异小说,没有什么影响。戊戌以后,杂志里时时有译著的小说出现。专提倡小说的杂志也有了几种,例如《新小说》及《绣像小说》。(商务)日报之中只有《繁华报》(一种花报),逐日登载李伯元的小说。那些“大报”好像还不屑做这种事业。(这一点我不敢断定,我那时年纪太小了,看的报又不多,不知《时报》以前的大报有没有登小说的。)那时的几个大报大概都是很干燥枯寂的,他们至多不过能作一两篇合于古文义法的长篇论说罢了。《时报》出世以后每日登载“冷”或“笑”译著的小说,有时每日有两种冷血先生的白话小说,在当时译界中确要算很好的译笔。他有时自己也作一两篇短篇小说,如福尔摩斯来华侦探案等,也是中国人作新体短篇小说最早的一段历史。《时报》登的许多小说之中,《双泪碑》最风行。但依我看来,还应该推那些白话译本为最好。这些译本如《销金窟》之类,用很畅达的文笔,作很自由的翻译,在当时最为适用。倘《几道山恩仇记》(countofnteeristo)全书都能像《销金窟》(此乃《恩仇记》的一部分)这样的译出,这部名著在中国一定也会成了一部“家喻户晓”的小说了。《时报》当日还有《平等阁诗话》一栏,对于现代诗人的绍介,选择很精。诗话虽不如小说之风行,也很能引起许多人的文学兴趣。我关于现代中国诗的知识差不多都是先从这部诗话里引起的。
我们可以说《时报》的第二个大贡献是为中国日报界开辟一种带文学兴趣的“附张”。自从《时报》出世以来,这种文学附张的需要也渐渐的成为日报界公认的了。
这两件都是比较最大的贡献。此外如专电及要闻,分别轻重,参用大小字,如专电的加多等等,在当日都是日报界的革新事业,在今日也都成为习惯,不觉得新鲜了。我们若回头去研究这许多习惯的由来,自不能不承认《时报》在中国日报史上的大功劳。简单说来,《时报》的贡献是在十七年前发起了几件重要的新改革。这几件新改革因为适合时代的需要,故后来的报纸也不能不尽量采用,就渐渐的变成中国日报不可少的制度了。
我是同《时报》做了六年好朋友的人,庚戌去国以后,虽然不能有从前的亲密,但也时常相见;现在看见《时报》长大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自然很欢喜。我回想我从前十四岁到十九岁的六年之中——一个人最重要最容易感化的时期——受了《时报》的许多好影响,故很高兴的把我少年时对于《时报》的关系写出来,指出它对于当时读者和对于中国报界的贡献,作为《时报》的一段小史,并且表示我感谢它祝贺它的微意。
但是我们当此庆贺的纪念,与其追念过去的成功,远不如悬想将来的进步。过去的成绩只应该鼓励现在的人努力造一个更大更好的将来,这是“时”字的教训。倘若过去的光荣只使后来的人增加自满的心,不再求进步,那就像一个辛苦积钱的人成了家私之后天天捧着元宝玩弄,岂不成了一个守钱虏了吗?
我们都知道时代是常常变迁的,往往前一时代的需要,到了后一时代便不适用了。《时报》当日应时势的需要,为日报界开了许多法门,但当日所谓“新”的,现在已成旧习惯了;当日所谓“时”的,现在早已过时了。《时报》在当日是报界的先锋,但十七年来旧报都改新了,新报也出了不少了。当日的先锋在今日竟同着大队按部徐行了。大队今日之赶上先锋,自然未必不是先锋的功劳,但做先锋的人还应该努力向前争这个“先锋”的位置。我今年在上海时曾和《时报》的一位先生谈话,他说:“日报不当做先锋,因为日报是要给大多数人看的。”这位先生也是当日做先锋的人,这句话未免使我大失望。我以为日报因为是给大多数人看的,故最应该做先锋,故最适宜于做先锋。何以最适宜呢?因为日报能普及许多人,又可用“旦旦而伐之”的死功夫,故日报的势力最难抵抗,最易发生效果。何以最应该呢?因为日报既是这样有力的一种社会工具,若不肯做先锋,若自甘随着大队同行,岂不是放弃了一种大责任?岂不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岂不是辜负了一种大委托吗?
即如《时报》早年的历史,便是一个明显的例。《时报》在当日为什么不跟着大家作长篇的古文论说呢?为什么要改作短评呢?为什么要加添文学的附录呢?《时报》倡出这种种制度之后,十几年之中,全国的日报都跟着变了,全国的看报人也不知不觉的变了。那几十万的读者,十几年来,从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某报某报体例的变更的。这就可见那大多数看报的人虽然不免有点天然的惰性,究竟抵不住“旦旦而伐之”的提倡力。假使《申报》今天忽然大变政策,大谈社会主义,难道那看《申报》的人明天就会不看《申报》了吗?又假使《新闻报》明天忽然大变政策,一律改用白话,难道那看《新闻报》的人后天就会不看《新闻报》了吗?我可以说:“决不会的。”看报人的守旧性乃是主笔先生的疑心暗鬼。主笔先生自己丧失了“先锋”的锐气,故觉得社会上多数人都不愿他努力向前。譬如戴绿眼镜的人看着一切东西都变绿了,如果他要知道荷花是红的,金子是黄的,他须得把这副绿眼镜除下来试试看。今天是《时报》新屋落成的纪念,也是它除旧布新的一个转机,我这个同《时报》一块长大的小时朋友,对它的祝词,只是:“《时报》是做过先锋的,是一个立过大功的先锋,我希望它不必抛弃了先锋的地位,我希望它发愤向前努力替社会开先路,正如它在十七年前替中国报界开了许多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