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心灵(第13页)
精神科学……决不能以已成之例,推算未来也。
盾二]张君劢说:
人类目的,屡变不已;虽变也,不趋于恶而必趋于善。其所以然之故,至为玄妙,不可测度,然据既往以测将来,其有持改革之说者,大抵图所以益世而非所以害世。此可以深信而不疑者也。
请问“据既往以测将来”是不是“以已成之例推算未来”?
然而张君劢又说:
矛三]人生观不为论理方法与因果律所支配者也。
盾三](大前提)夫事之可以预测者,必为因果律所支配者也。(小前提)人类目的,屡变不已;然据既往以测将来……可以深信而不疑。(结论)故张君劢深信而不疑“人类目的”(人生观)必为因果律所支配者也!
张君劢翻了二七一十四天的筋斗,原来始终不曾脱离罗辑先生的一件小小法宝——矛盾律——的笼罩之下!哈!哈!
1923年5月11日
“老章又反叛了!”
章士钊君在民国十二年八月间发表了他的《评新文化运动》。那时我在烟霞洞养病。有一天,潘大道君上山来玩,对我说:“行严说你许久没有作文章了,这回他给你出了题目,你总不能不作文章答他了。”我问他出了什么题目,潘君说是《评新文化运动》一文。当时我对潘君说:“请你转告行严,这个题目我只好交白卷了,因为行严那篇文章不值得一驳。”潘君问:“‘不值一驳’这四个字可以老实告诉他吗?”我说:“请务必达到。”
但潘君终不曾把这四个字达到。后来我回到上海,有一个老朋友请章君和陈独秀君和我吃饭,我才把这句话当面告诉章君。
那一晚客散后,主人汪君说:“行严真有点雅量;你那样说,他居然没有生气。”我对主人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行严只有小雅量,其实没有大雅量;他能装作不生气,而其实他的文章处处是悻悻然和我们生气。”汪君不明白我这句话,我解释道:“行严是一个时代的落伍者;而却又虽落伍而不甘落魄,总想在落伍之后谋一个首领做做。所以他就变成了一个反动派,立志要做落伍者的首领了。梁任公也是不甘心落伍的;但任公这几年来,颇能努力跟一班少年人向前跑。他的脚力也许有时蹉跌,但他的兴致是可爱的。行严却没有向前跑的兴致了。他已甘心落伍,只希望在一般落伍者之中出点头地,所以不能不向我们宣战。他在《评新文化运动》一文里,曾骂一般少年人‘以适之为天帝,以绩溪为上京,一味于《胡氏文存》中求文章义法,于《尝试集》中求诗歌律令’。其实行严自己,却真是梦想人人‘以秋桐为上帝,以长沙为上京,一味于《甲寅》杂志中求文章义法’!我们试翻开那篇文章看看。他骂我们作白话的人‘如饮狂泉’,‘智出伦敦小儿女之下’,‘以鄙俗妄为之笔,窃高文美艺之名,以就下走圹之狂,隳载道行远之业……’这不都是悻悻然和我们生气吗?这岂是‘雅量’的表现吗?”
汪君和章君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他也说我这个判断不错。
我们观察章士钊君,不可不明白他的心理。他的心理就是,一个时代落伍者对于行伍中人的悻悻然不甘心的心理。他受过英国社会的一点影响,学得一点吴稚晖先生说的“gentleman的臭架子”,所以我当面说他不值一驳,他能全不生气。但他学的不彻底,他不知道一个真正gentleman必须有sportmanship,可译作豪爽、豪爽的一种表现,就是肯服输。一个人不肯服输,就使能隐忍于一时,终不免有悻悻然诟骂的一天的。
我再述一件事,更可以形容章君的心理。今年2月里,我有一天在撷英饭馆席上遇着章君,他说他那一天约了一家照相馆饭后给他照相,他邀我和他同拍一照。饭后我们同去照了一张相。相片印成之后,他题了一首白话诗给我,全诗如下:
你姓胡我姓章,
你讲什么新文学,
我开口还是我的老腔。
你不攻来我不驳,
双双并座,各有各的心肠。
将来三五十年后,
这个相片好做文学纪念看。
哈,哈,
我写白话歪词送把你,
总算是老章投了降。
这样豪爽的投降,几乎使我要信汪君说的“行严的雅量”了!他要我题一首文言诗答他,我就写了这样的四句:
“但开风气不为师”,龚生此言吾最喜。
同是曾开风气人,愿长相亲不相鄙。
然而“行严的雅量”终是很有限的,他终不免露出他那悻悻然生气的本色来。他的投降原来只是诈降,他现在又反叛了!
我手下这员降将虽然还不曾对我直下攻击,然而他在《甲寅》周刊里,早已屡次对于白话文学下攻击了。他的广告里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