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2页)
沈熙觉把下巴搁在顾廷聿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慰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明明是一个大人,一个果敢的军人,可却会这么的时惊时喜,还说出这么撒娇的话来。
四年,不知从何时起渐行渐近,只是终于明白了的时候,已经深埋心中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了。
而世间的事,若无关于他人,便会简单许多。
每日的炊烟,总是煮成了疙瘩汤的面条,配着那坛剩咸菜,街上随便买的酱牛肉,满院的草越长越高,可住在这儿的两个人却能视而不见,就这么天天的腻在一起,坐在老榆下抽烟、闲聊,有时傻乐,有时亲吻。
不知是舍不得离开,还是怕离开后就再不仅仅是彼此,他们总是回避着去提起一些人,一些事。
奉天顾家老宅,唯有那棵老榆树静静的在一旁守着,若他记得,若他能说话,他又会怎么说这半个月的岁月呢。
那是农历八月初七的晚上,年历上记得是9月18日。
那天是一个开始,波澜纷乱的开始,一些暗涌向顾廷聿和沈熙觉袭来,最终他们不得不在这场波澜中,生生死死。
虽然响声不算震耳,可还是惊动了城里的人。
天还没亮,街上就开始戒严了,来来往往许多当兵的,顾廷聿觉得事情不对,便让沈熙觉先回城里的旅馆,他则往驻防营去了。
沈熙觉在回旅馆的路上买了份报纸,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柳条湖附近日本人修筑的南满铁路被炸了,日本驻军直指是东北军所为,双方打了起来,铁路以北文官屯的日本兵向南袭击北大营,而后,驻扎在北大营和奉天的日本兵分南北两路,向东北军驻地北大营进攻。
不安涌上了心头,沈熙觉赶紧往驻防营赶了过去,可是路上的路卡越来越多,不多时他已经被困在了城内了。沈熙觉马上调转车头,往东印度公司驶去。
见到莱特之后,沈熙觉托他想想办法,可是没想到一切发生的太快,莱特还没打通电话,枪声已经骤然响起,城内一片混乱。莱特怕沈熙觉出去会有危险,于是强行把他留在了东印度公司办公室,枪炮声并没有持续很久,10点钟左右关东军攻占了奉天。
北大营也仅仅是草草的对战了几个小时,便被关东军攻陷了。
东北军在张将军“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的命令下,将奉天,将东北拱手送给了日本人。
何其可笑,何其可耻。
战事一起,想要找一个人,难过登天。北大营虽然没打几枪,可是也有死有伤,沈熙觉在旅馆里等了七八天,终于等不下去了,他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莱特了。
莱特还是算是个靠得住的人,生意上的事不含糊,唯利是图,可是也就因为这样反到更好收买,无非是钱,沈熙觉从来不觉得钱能解决的问题是问题。
又过了几天,莱特终于带来了一个消息。
“你要找的人在关东军司令部。”
那日,顾廷聿去了驻防营,刚到没多久关东军就打过来了,驻防营一开始还抵抗,可是北大营那边不知是谁来了个电话,驻防营便停火了。顾廷聿怎么说也是个上校参谋,他觉得一个驻防营他还是能调动得了,他是绝对不能就这么停火投降的,于是他便命令驻防营拼死抵抗,可没想到的是,他不是被关东军打败,而是被自己身后的同袍用枪顶着脑袋,缴了枪。
“顾参谋长,咱们东北军可不归你们陆军管。”驻防营宋营长冷着一张脸,把顾廷聿押出了驻防营,交给了关东军。
顾廷聿怎么也想不到,他向而往之的中华民国,军政也是如此不堪,东北军、西北军、滇军、湘军、粤军,谁也不买谁的账,到头来还是和北伐前的北洋政府一样,各占一方。之前汪、蒋在华中打的不可开交,现在东北军又把他这个陆军参谋长的枪缴了。
他不由的想起了父亲在他离家投军时说的话,天下乌鸦一般黑,沙就是沙,永远握不成团。
顾廷聿被进了关东军司令部。莱特带来的消息让沈熙觉无比沉重,那里可不是天津的警察局,想要把人弄出来,只怕不是花钱通通人情就能办得到的。
在奉天,沈熙觉熟识的人只有顾廷聿和莱特,他一个商人想要跟关东军搭上关系实在不容易,于是沈熙觉想到了商会,日本人也组了商会,就是南满铁路的出资人,南满商会。
沈熙觉发了电报回天津,先报了平安,也向许朋韬说了顾廷聿的情况,接着便是让沈熙平先汇一万大洋到奉天的账上,时局越乱,钱越有用。
莱特托了几层关系,终于约到了南满商会的经理。
顾廷聿已经被关起来十多天了,沈熙觉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只要人活着就好,想来他怎么也是个上校参谋长,关东军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把他怎么样,最多就是关着,视情况而定。
沈熙觉跟着莱特一起到了南满商会,日式的庭园修剪的十分别致,会客室跟莱特的办公室很像,全一色的楠木家具,到没有像日本人常用的和式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