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1页)
十五岁那年,沈元钊的大夫人去逝了。沈熙觉和妹妹被接回了沈家,那是他第一次从沈宅的正门进去,朱红的大门,亮堂的刺眼。
沈家并非外人所想像的那般富庶,祖父是个文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打理家业,除了他们住的那幢体面的四进大宅子之外,只剩下几间收租的铺面和一摊子漕运买卖,听起来也许已经很好了,可是家里上上下下养了十几口人,祖母又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所以生活起来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近年关了,父亲和大哥跟船押货还没回。家里家外上上下下都等着打点,可是府里账房上留着的钱,却被祖母拿了出来送礼去了,眼看着这年关就要过不去了。
沈熙觉想着怎么能给下人们多分些利事,可他们却盼着雪小一点儿,能有一口热饭,仅此而已。
大清朝没了的那一年,沈熙觉不过几岁,也不懂这大清朝没了是好还是坏,只是看着街上,有的人笑,有的人哭。后来,听说打仗了,再后来,又听说民国了,然后天津城里来了好多穿着军服的,说是现在的天下是北洋政府的了,总之是没完没了。
“掌柜在里屋招呼客呢,您要不到小间儿等会儿?”
伙计把沈熙觉引进了里屋外的小间儿坐下了,不一会儿又端了一些热茶和点心给他,便去前柜忙去了。
这个世道,恐怕只有当铺的生意还能算得上红火了,特别是到了年关,当什么的都有,世道艰难。
裴英栓好了马车也进了铺子,伙计指了指门帘儿后的小间,裴英点了点头,便进去了。沈熙觉见他进来了,就让他别站着,坐下来喝杯热茶驱驱寒。
裴英是裴管家的独子,自小就在沈宅长大,也学过几年字,身子结实,办事又利索,所以一直留在沈宅,也算是半个管家了。他和沈熙觉同岁,一个年头一个年尾,表面儿是主仆,关系到更像是兄弟。
“……这事儿,您容我再想想。”当铺的曹掌柜撩起帘子说着。
打里面走出两个穿洋装的男人,其中个子高的那个看起来身形很是挺拔,站在一边没说话,上下一套合身的三件儿套,眉宇间有着一股子英气,着实不像是会来当铺当东西的主儿。
“曹掌柜,这事儿您上点儿心。”另一个个头稍矮一些的,小声对曹掌柜说,“还有。今儿,咱们可没见过。”
曹掌柜诚然的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沈熙觉把眼睛从他们身移开了,一边漫不经心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边自若的喝起茶来,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小声嘀咕。
在曹掌柜那儿把手饰当了,怀里揣着换来的银元,坐着马车往家里走。
刚回沈家那会儿,他以为和妹妹总算是有个依靠了,就算祖母对他们兄妹处处挑剔,可是毕竟在这样的世道里孤儿似的兄妹俩想独自生存是十分艰难的,有了沈家的庇护至少他们的日子会少些风雨。然而,真正的沈家却不像沈熙觉所想的那么经起得风雨。
“你母亲好了一辈子面儿,你就顺着她点儿。…我没能留下什么家业给你们,往后全得靠你们自己了。”
祖父临终时眼含热泪拉着父亲的手,说的悲凉。末世的臣子,他没有生在大清朝最好的时候里,他有满腹经纶,他有博才广识,却难撑一家老小的富足。
转眼到了正月里,新年里往来的客人多,祖母梳带起了平日里一直珍藏的钿子,穿上了黑缎织锦的丝绵袄子,披了金丝云肩,看起来富贵精致,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无论是打赏下人,还是还礼来客,祖母都不含糊,典当得来的钱还没到十五,便已经快要见底了。
沈熙觉不只一次的劝祖母精简一些下人,可每回祖母都以体面和规制给否了,还训斥了沈熙觉小家子气。
典当已经成了沈家的常事。乱世之下,漕运买卖险大利薄,沈元钊学的是八股,做人老实固执,自视书香门第,从来不和帮会做买卖,所以沈家经营着漕运生意,却因帮会的阻滞,有六成的买卖都难经营,船停在码门出不去,日日都在烧钱。仅靠着两间铺租贴补,勉强生活。
沈熙平不只一次劝过父亲,世道艰难,为了一家老小,只要不伤天害理,也不是不能跟帮会的人打交道,却每每都被训斥。
十五上元节虽然不用招呼太多客,可是开年是少不了要使钱的。
沈熙觉只得让裴管家找了几件早年祖父收藏的古玩又去典当。裴管家取东西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湿的,他跟了祖父一辈子,这几件东西是祖父生前最珍爱的,早前也不是没有拿家里的东西去典当,唯有这几件每每都是舍不得。
依旧还是裴英套了马车送沈熙觉去东城,路上雪积了几层,孩子在雪地里放炮,白雪上点点红纸碎,刚转到横街,马车便忽然停下了。
裴英撩了车帘对沈熙觉说,“二少爷,前面封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