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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心灵(第8页)

但是缠过脚的妇人永远不能恢复她的天然脚了。我现在把我这五六年的放脚鞋样,重新挑选了一遍,删去了许多太不成样子的或可以害人的。内中虽然还有许多小脚鞋样,但他们的保存也许可以使人知道缠脚的人放脚的痛苦,也许还有一点历史的用处,所以我也不必讳了。

删诗的事,起于民国九年的年底。当时我自己删了一遍,把删剩的本子,送给任叔永陈莎菲,请他们再删一遍。后来又送给鲁迅先生删一遍。那时周作人先生病在医院里,他也替我删一遍。后来俞平伯来北京,我又请他删一遍。他们删过之后,我自己又仔细看了好几遍,又删去了几首,同时却也保留了一两首他们主张删去的。例如《江上》,鲁迅与平伯都主张删,我因为当时的印象太深了,舍不得删去。又如《礼》一首(初版再版皆无)鲁迅主张删去,我因为这诗虽是发议论,却不是抽象的发议论,所以把他保留了。有时候,我们也有很不同的见解。例如《看花》一首,康白情写信来,说此诗很好,平伯也说它可存;但我对于此诗,始终不满意,故再版时,删去了两句,四版时竟全删了。

再版时添的六首诗,此次被我删去了三首,又被鲁迅叔永莎菲删去了一首。此次添入《尝试集》十五首、《去国集》一首。共计:

《尝试集》第一编,删了八首,又《尝试篇》提出代序,共存十四首。

《尝试集》第二编,删了十六首,又《许怡荪》与《一笑》移入第三编,共存十七首。

《尝试集》第三编,旧存的两首,新添的十五首,共十七首。

《去国集》删去了八首,添入一首,共存十五首。

共存诗词六十四首。

有些诗略有删改的。如《尝试篇》删去了四句;《鸽子》改了四个字;《你莫忘记》添了三个“了”字;《一笑》改了两处;《例外》前在《新青年》上发表时有四章,现在删去了一章。这种地方,虽然细微的很,但也有很可研究之点。例如《一笑》第二章原文:

那个人不知后来怎样了。

蒋百里先生有一天对我说,这样排列,便不好读,不如改做:

那个人后来不知怎样了。

我依他改了,果然远胜原文。又如《你莫忘记》第九行原文是:

嗳哟……火就要烧到这里。

康白情从三万里外来信,替我加上了一个“了”字,方才合白话的文法。作白话的人,若不讲究这种似微细而实重要的地方,便不配作白话,更不配作白话诗。

《尝试集》初版有钱玄同先生的序和我的序。这两篇序都有了一两万份流传在外;现在为减轻书价起见,我把他们都删去了。(我的“自序”现收入《胡适文存》里。)

我借这个四版的机会,谢谢那一班帮我删诗的朋友。至于我在再版自序里说的那种“戏台里喝彩”的坏脾气,我近来也很想矫正它,所以我恭恭敬敬的引东南大学教授胡先骕先生“评”《尝试集》的话来做结。胡先骕教授说:

胡君之《尝试集》,死文学也。以其必死必朽也。不以其用活文字之故,而遂得不死不朽也。物之将死,必精神失其常度,言动出于常轨。胡君辈之诗之卤莽灭裂趋于极端,正其必死之征耳。

这几句话,我初读了觉得很像是骂我的话;但这几句话是登在一种自矢“平心而言,不事谩骂,以培俗”的杂志上的,大概不会是骂罢?无论如何,我自己正在愁我的解放不彻底,胡先骕教授却说我“卤莽灭裂趋于极端”,这句话实在未免过誉了。至于“必死必朽”的一层,倒也不在我的心上,况且胡先骕教授又说:

陀司妥夫士忌、戈尔基之小说,死文学也。不以其轰动一时遂得不死不朽也。

胡先骕教授居然很大度的请陀司妥夫士忌和戈尔忌来陪我同死同朽,这更是过誉了,我更不敢当了。

1922年3月10日

《蕙的风》序

我的少年朋友汪静之把他的诗集《蕙的风》寄来给我看,后来他随时作的诗,也都陆续寄来。他的集子在我家里差不多住了一年之久;这一年之中,我觉得他的诗的进步着实可惊。他在1921年2月3日作的《雪花——棉花》,有这样的句子:

你还以为我孩子瞎说吗?

你不信到门前去摸摸看,

那不是棉花?

那不是棉花是什么?

妈,你说这是雪花,

我说这是顶好的棉花,

比我们前天望见棉花铺子里的还好的多多。